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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皇家石厂寻踪

来源:《北京晚报》  发布时间:2020-11-11

  北京中轴线的中心,就是大气磅礴、金碧辉煌的故宫建筑群,旧称“紫禁城”。紫禁城始建于明朝永乐四年(1406年),永乐十八年(1420年)建成。2020年适逢紫禁城建成六百年,故宫博物院推出“丹宸永固——紫禁城建成六百年展”,全面介绍紫禁城的规划、布局、建筑营缮等概况,让人们了解和感悟中华民族优秀传统文化的无穷魅力。

  宫殿建筑是中国古代建筑史中最辉煌的篇章,历来是中国古代营造的重点所在。紫禁城更是宫殿建筑发展的集大成者,不仅代表了当时建筑技术与艺术的最高水准,其巍峨壮丽的建筑群亦成为国家政权神圣庄严的象征。

  “九层之台,起于垒土”。人们在常识中,一般知道北京城内这些建筑的石材大多来自于房山大石窝。据《房山县志》记载:“大石窝”在房山西南六十里,黄龙山下,前产青白石,后产汉白玉,小者数丈,宫殿建筑,多采于此。石材的开采、雕刻历史可追溯到汉代,自隋末云居寺刻经开始,历经金、元、明、清几个朝代皇家修建宫廷、园林、陵墓等工程。从河南、河北、山西、陕西等地调来上万名石匠艺人在此定居,逐渐形成自然村落。

  不过,鲜有人知道,除了大石窝外,紫禁城中这些宏伟的建筑竟然还与京郊怀柔的石厂村紧密相连。石厂村明代成村,因村西石塘山出产石料,明代朝廷工部在此设采石厂,村庄便称石厂村。

  设立采石厂,石塘山成为“禁山”

  山叶渐红,笔者来到紧邻怀柔城区西南的石厂村,探访600年前明代皇家采石厂的遗迹。这里还有没有当年留存下来的遗址,都在什么地方,那些传说中的石材什么颜色、质地到底怎么样?带着这些疑问,深入到这座曾经为北京城的建设作出过卓越贡献的村庄,浓厚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

  过了怀河漫水桥,前面一围青山环翠蓊郁,连绵不绝。这座青山名为石厂山,旧称石塘山。山脚下的村庄就是石厂村。村落有600余户居民,规模不算小,依山而居,赫然在目。村东侧为世妇会纪念公园,村北山后即为风光旖旎的怀柔水库,交通便利,地理位置绝佳。

  明代《怀柔县志》记载:“石塘山,在灰山之右,其石自成祖以至世宗,不时起修陵寝,工部立厂,守以官军。”清代《怀柔县志》又记:“石塘山,在灰山右,明时有大工,则采石焉,设工部厂。”两部县志均记载此处为明代采石厂,并有官军驻守。

  在村里,我专门拜访了何文录、何志申、何义申等几位老人,他们都已经八九十岁了,聊起来兴致很高,对过去的事儿记忆深刻。老人们回忆,石厂村是个古村,和邻村最大的区别就是家家都有围墙,原因就是石头多啊。村里有个戏台,台下的空场上横卧着好多石条,供人们坐着看戏。那些石条被磨得平展光滑,都是几百年前石厂留下的旧物。谈到村名,为什么“石厂”不是广场的“场”,他们说,这就和明朝的采石厂有关联了。

  笔者查阅有关资料,与老人的说法很吻合。明代皇家机构习惯以厂为名,与现在“厂”的含义大有不同。如特权监察机构皇宫禁卫称东厂、西厂;为皇家陵园提供祀品的机构称榛果厂;工部管理皇宫、皇陵建筑和修缮的机构京师内称神木厂、大木厂、琉璃厂、黑窑厂和台基厂等“五大厂”,设在怀柔的采石厂是京师外专为皇宫、皇陵等建筑提供石料的基地。

  明成祖朱棣发动“靖难之变”后,礼部奏称北京是皇帝“龙兴之地”,朱棣便决定迁都北京,迁都前下诏营造定鼎开基的北京宫殿工程。紫禁城遂于1406年开始建设,这些宏伟的工程共计投入20万工匠、100万民夫,费时14年,于1420年建成了紫禁城、太庙、社稷坛、天坛、鼓楼、钟楼等举世闻名的建筑工程。朱棣迁都于此,坐镇北方,留下了“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千古美谈。

  志书中所谓“大工”,是指皇家的建筑工程,大到宫殿、庙宇,小到亭台楼榭或宫墙甬路,都称之为大。相对于地方来说,即便修城垣建庙宇,工程浩繁,也不敢随意称大。所以,石塘山的石料只能专供皇家“大工”之用。官军驻守后,石塘山就成为“禁山”,其一草一木,地方和民间绝不能随便取用。

  除故宫、天坛、太庙等大型建筑在朱棣定鼎开基的工程中,采用了大量怀柔石料外,自永乐七年(1409年)开始营建长陵起,直至明嘉靖朝,前后历时150年的陵寝建设,均部分采用了怀柔石塘山的石料。

  因为有了采石厂,石厂村自明代起渐渐形成。

  在村委委员张青申的带领下,我们在石塘山下发现了两处采石厂遗址,均有开凿的痕迹。村民俗称“石塘”,每处方圆三四十米左右,据说过去最深处达十多米。周围山脚下、树丛中还散乱堆放着许多大大小小废弃的石料。

  元卢石 皇城建筑的上乘石料

  北京故宫的营建是否与怀柔石塘山的石厂有关?这里要提史书中的重要篇章,那就是“食货志”。历代“食货志”分别记述田制、户口、赋役、漕运、仓库、钱法、盐法、杂税、矿冶、市籴、会计(国家预算)等制度,为了解历代政府的经济政策和当时社会经济状况提供了重要史料。《史记·平准书》开“食货志”先河,《汉书》中始称“食货志”。以后各史书中“食货志”篇章渐多,如《宋史》、《明史》“食货志”篇章有二十余种子目。查阅《明史·食货志》,对整个明代北京紫禁城营建活动有这样的描述:“明初,工役之繁,自营建两京宗庙、宫殿、阙门、王邸,采木、陶壁,工匠造作,以万万计。”工匠的分工也极为细致,按照工种不同一般分为土作、石作、木作、瓦作、油漆作、彩画作、裱糊作、搭材作等,不同工种之间需要有序衔接、巧妙搭配,这是工程顺利进展的重要保障。

  明代始建宫殿多为土木结构,除木作外,石作是重要的工种。据说这些建筑材料光备料就用了11年。北京宫殿营建所需的石料,特别是巨型大石,主要取之于房山马鞍山、顺义牛栏山、怀柔石径山和房山大石窝。这里的怀柔石径山即石塘山的别称。石材的主要类别分为白玉石、花岗岩、青石、花斑石。这些不同的石材,根据官式石构建筑的类型及特点,主要用于石桥、石牌坊、石楼、华表及石碑碣;石作构件,如地面、台基、须弥座、护栏及夹杆石等。石材备料从石料种类、石材开采等方面,对多种石材来源、材料尺度、软硬质影响下的石作加工、表现、样式等分门别类。

  《日下旧闻考》卷《物产》记载:“白玉石产大石窝,青砂石产马鞍山、牛栏山、石径山,紫石产马鞍山,豆渣石产白虎涧。大石窝至京城一百四十里,马鞍山至京城五十里,牛栏山至京城一百五里。折方估价,则营缮司主之。”其中大石窝“产白石如玉,专供大内及陵寝阶砌栏楯之用”。

  石塘山的石料为什么也受到皇家工程的重视呢?石厂村的老人们说,这里的石头主要有青灰石和羊肝红,青灰石除了做建筑材料,还可以烧石灰,过去石厂的石灰也非常有名。羊肝红颜色好看,纹理细腻,较白玉石质地坚硬耐用,不易风化。张青申指着一方未经加工的石料告诉我,那就是羊肝红,一般产于石塘的最深层。我仔细观察,这种石料确实与众不同,其通体微红,质地细腻、润泽、坚实。我知道这就是文献中所记的元卢石。“其石元卢色”,可加工为“细者、圆者、方者、砖者、柱者、顶柱者、望柱者”等多种不同形状。元卢色是一种黑里透红的颜色,比较美观,建筑上是十分讲究的石料。

  明代开采的元卢石  于书文 摄影

  明代为了保障施工进度与庞大的施工现场的整洁,在营建宫殿等建筑时,采取场外加工的办法,京师内的“五大厂”即为场外加工厂,这是现代建筑施工工厂化的雏形。怀柔石塘山石厂兼具采石加工两种功能,当时开采的大量石料均进行了粗加工。但元卢石资源有限,也许是其声名不彰的主要原因。

  采办督运 道道工序充满艰辛

  紫禁城的营建管理,由工部全权负责。工部尚书、侍郎总管全局,“掌天下百工营作”是其重要职责之一。工部下设营缮、虞衡、都水、屯田4个清吏司,除陵寝、坟茔营造属屯田清吏司职掌外,其他营造事务均归营缮清吏司掌理。清吏司是明代的机构名称,明代中枢六部均分司办事,各司分别称为某某清吏司。清代营缮清吏司具体负责估修、核销坛庙、宫府、城垣、衙署、府第、仓库、廨宇、营房、京城八旗衙署、顺天贡院、刑部监狱等工程,隶属机构有琉璃窑、皇木厂、木仓等。官员设郎中6人(满4人,蒙、汉各1人),员外郎5人(满4人,汉1人),主事5人(满2人,蒙1人,汉2人),笔帖式若干人,经承11人。营缮清吏司之下分设都吏、营造、柜、砖木、杂、夫匠六科和案房、算房、火房等单位,分掌本司事务。

  史书中有记载营缮清吏司的职责,“郎中、员外郎、主事,分掌宫府器仗、城垣、坛庙经营兴造之事……”由于位居六部之末,工部一向被仕进者视为冷门的衙门,权力不大,也没什么大的油水,缺乏吸引力。“嘉靖间兴打工,添设工部官,比曩时数倍,营缮清吏司尤盛,郎中多至十余员,得骤升京堂,或有先赐四品服者,人始慕之。”工部有了吸引力,不再是大家不爱去的地方,营缮清吏司下也增设一些分司,分掌各山具体事务。

  紫禁城营建石材的采办,多由工部营缮清吏司直接派官员督办,石材采办过程一般为勘验、开采、装车运输和验收交卸等几种程序。石材的开采是比较艰苦的工作,需要挖开表土和沙砾,再剥去几层或十几层乱石。一般良材都埋藏较深,开采后从地下翻出,故开采地点大都称为塘坑。这一点从石厂村遗存的石塘中便足以佐证。

  由于石料较重,加重了装载、运输的困难。“万历中鼎建两宫,差工部主事郭知易督理。”大石料“大者折方八九十丈,次者亦不下四五十丈,翻交出塘上车,非万人不可”,装运极为困难。沿途运输也很艰难,《两宫鼎建记》记载:“嘉靖时三殿中道阶级大石,长三丈,阔一丈,厚五尺,派顺天府等八府民夫二万,造旱船拽运。派同知、州判、县佐二督率之。每里掘一井以浇旱船、资渴饮。计二十八日到京,官民费计银十一万两有余。”督理其事的郭知易为了更好地解决石料运输,发明了较为省力的运石办法,即造16轮大车,用骡1800头拽运,计22天到京,费用不足7000两,时间和费用都有了很大节省。万历四十三年,著名文人袁中道“见前门以车绁会极门础,高可丈余,用騠駃四千蹄,一础已费十万金矣”,耗费巨大。

  运石的艰辛从颐和园中“败家石”的故事可见一斑。明代著名书法家米万钟嗜石如命,他的收藏中,最重要的石头就是“青石岫”(清乾隆时改为青芝岫)。《春明梦余录》记载,“米万钟既得异石于大房,束性载书以告,甬东薛冈见之,复代石报米书。二书当时传诵,以为韵事”。米万钟在房山得此青石岫异石,不胜狂喜,“朝日乐相乐,酣饮不知醉”。青石岫,高四米,长八米,宽两米,约重百吨。米万钟打制了多轮大车,用四十匹骏马、上百名夫役拖拽拉扯,费了七天时间才将巨石拖出深山,再驱车五日到达了良乡。这时,米万钟几乎将家财耗尽,再无余力将巨石运回勺园了。此外,米万钟因不肯附逆,遭魏忠贤陷害罢官,更无力运回巨石。但他并不死心,还为大石盖起一间草房,将其严实地保护起来,又雇人在此看守,以待来日再运。米万钟与巨石的故事传遍京城,因为这些曲折的经历,巨石遂被世人称为“败家石”。

  书法出众的米万钟酷爱藏石,绘有《奇石图》,最终以“败家石”闻名于民间

  一首《旧石叹》 千古诗文留遗踪

  翻开历史的长卷,关于明代石厂的记载,不乏名人著述。

  明正德年间(1505—1521),山东按察司副使裴骞,以“靖边巡阅副使”身份巡视边关达25年之久,长城一带的百姓用“塞上裴骞”来形容他常年在外,孤独自守,凄凉悲壮的人生。在他奉敕整饬密云等处兵备时,曾到过石厂附近的奉圣寺,看到永乐年间定都北京,修建故宫、天坛、皇陵时所采石料大量被遗弃,有感而发,写下《石厂石记》一文,此文镌碑存于奉圣寺,碑文载于明万历《怀柔县志》。

  文中写道:“怀柔西南角不三里为石厂山,禁山也。去京师九十里,文庙定鼎开基,取石于此。”当时的石塘山已成为皇家禁山,原因就在于“定鼎开基”的采石厂设立于此。奉圣寺始建于明代正德年间,距今已五百余年。当时寺院气势宏伟、庙宇轩昂、碑石林立、名僧云集,是一处闻名遐迩的名胜之地。裴骞看到采石厂废弃的、已初步成形的石料,十分惋惜。他在文中所发感慨,就是由废弃石料进而想到人才的可贵,决不可以像丢弃这些石料那样,有人才不用,叫他们“老于山谷间”。

  二十年后的嘉靖十五年(1536年),明世宗朱厚熜开始动工修建他自己的陵寝——永陵。

  明代营建项目正式开工后,就要委派重要官员督理。凡是规模较大的营建工程,一般都遣文武大臣、太监督理其事。如永乐十五年营建北京,命泰宁侯陈珪掌管营缮工事,安远侯柳升、成山侯王通副之,又命行在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庆同、陈珪等总督,并命成山侯王通,兴安伯徐亨,都督薛禄、金玉、章安、谭广各督一事。

  永陵的石雕精美细致,一般认为是十三陵中诸陵之冠。其石料也部分来自怀柔。就在这一年,作为主要负责皇家工程营造的工部尚书甘为霖亲自来怀柔督办采石,写下了著名的《旧石叹》七律诗一首,诗为:

  督运旧石有感,书于奉圣寺。怀柔城外山前石,藓蚀苔封逾百年。深注宪司三叹赋,忽逢廊庙万轮迁。帝于弃物尚如此,野有遗贤肯弗然。好为虚心勤物色,莫令抱璞老林烟。在甘为霖的作品中,尤以《旧石叹》广为流传,诗刻于碑上,碑高2.5米,宽0.87米,厚0.23米。碑为汉白玉石料,碑首云纹。因系甘为霖所书,故亦称甘为霖碑。诗内容感人肺腑,书法苍劲有力,运笔流畅。诗碑原存奉圣寺,后移于城隍庙。1950年到1960年间,城隍庙被拆毁,将该碑迁至县政府院内,今存红螺寺,保存基本完好。

  甘为霖的《旧石叹》镌碑存于奉圣寺,今存红螺寺,图为《旧石叹》碑文拓片。摄影:于书文

  诗中的“怀柔城外山前石,藓蚀苔封逾百年”指的是朱棣于永乐十四年至十九年(1416—1421年)“定鼎开基”建设都城和修建天寿山皇家陵寝遗存的石料,到甘为霖为整修明代皇陵,在怀柔督办采石的嘉靖十五年(1536年),正好是一百二十年左右,符合“逾百年”之说。

  《旧石叹》是借物咏怀诗,诗以“藓蚀苔封”于野外的精美石材来比喻“野有遗贤”,人才埋没。作者自知身为朝廷官吏有责任像督运美石良材一样,“勤物色”在野人才,不要再发生当年卞和为国家献美玉而不被周历王、周武王所识,抱着璞玉哭于荆山老林的憾事。

  甘为霖,字公望,富顺县人。明世宗嘉靖二年(1523年)进士,历任华州、澧州地方官,政绩显著,内调户部员外郎、工部郎中、太仆寺少卿、工部左侍郎、进位尚书加少保兼太子太保。自州牧至六部大臣,一生清廉自矢,不畏权势,虽朝中当权显宦也不能屈其节,朝野崇敬。后具表陈情,要求归田养母,获准归乡。待其殁后,御赐葬祭。《明史》中的这段对甘为霖的评价与他《旧石叹》表现出的品格极为一致。故历史上尚书甘为霖多被誉为名将才子、国之栋梁,“位极人臣、全节完名”。

  《怀柔县志》记载,康熙二年(1663年)怀柔知县陆腾骏路过奉圣寺。此时奉圣寺已成一片废墟,在废墟中发现甘为霖诗碑“旧石叹”有感,刻迁碑记:“城西五里,志载有奉圣寺,建自明嘉靖朝,阅今百年许,已废成荒陇,余偶过其处,见败砌中勒石嶙峋,知为当年名胜之地也……”

  秋风萧瑟中,我们站在奉圣寺遗址前,寻觅前人踪迹。昔日之名胜早已成烟树迷离、层峦叠翠、蔚然深秀的丛林,唯有林中的瓦砾和600年前被遗弃的旧石,还在默默地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和那首有关石头的千古诗文。

  (来源:《北京晚报》2020年11月10日21版;作者:于书文;图片:原文配图;转载时有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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