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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胡林的远古印记

来源:《北京晚报》  发布时间:2019-10-12

东胡林人曾经使用过的火塘

  大约一万年前的新石器时期,永定河支流——清水河北岸就有人类居住,那是继周口店龙骨山的北京人和山顶洞人之后,北京地区又一人类文明发祥地。东胡林是清水河北岸一座历史悠久的古村落,古人类遗址就在村西的黄土台地上,历史学家把那里称作东胡林人遗址。

  我沿着109国道向西行驶75公里后,抵达东胡林村,村委会就在109国道北侧。隔着宽阔的清水河河谷,东胡林与髽鬏山相望,西起大寒岭,东到清水尖,南起大台沟北山,北到永定河的髽鬏山,这里也曾是卫立煌将军浴血抗击日寇的地方。

  曾经历过多次考古发掘

  清水河北岸的东胡林村背靠大山,依清水河流向呈条状,东西狭长,河流与村舍之间是109国道。辽代时,东胡林称胡家林村﹔明代分为东西两村,西边的叫西胡林,东边的叫东胡林﹔清代同治年间,这里又叫东护驾林村。20世纪60年代,东胡林村声名大噪,因为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新石器时期的古人类遗址。

  我穿过自驾游集散地,到村西的黄土台地去,新石器时期的东胡林人遗址就在那里。

  1966年初,在东胡林村参加“社教运动”的北京大学地质地理系古生物专业学生郝守刚与村民整修梯田时,挖到三具人骨、一堆螺壳以及古镯、石器等文物。人骨为两男一女,女性位于墓葬中间,两侧为成年男性。考古学家据此推测,当时正是母系社会时期,男人处于从属地位。墓葬中出土的大量饰物,进一步证实了这一推断。譬如,在女性颈部发现的五十余枚带有穿孔的小螺壳,就是一条精美的螺壳项链。用截断的牛肋骨磨制成的七枚骨管,穿起来便是一个体面的骨镯。此外,还有两件用蚌壳制作的坠饰。这些装饰物反映出,当时的东胡林人已经能够制作简单的手工艺品。同时,也反映出当时女性的原始审美观以及她们在社会生活中的强势地位。从天然洞穴移居到平原台地是人类进化史上的重大转折,以东胡林人为代表的北京地区的人类,早在一万年前就完成了这一转折。

  在多次调查的基础上,经国家文物局批准,1999年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与北京市文物研究所联合组成了东胡林考古发掘队。2001年7月到8月进行了第一次发掘,除出土了一批重要的石器、陶器、骨器、人骨、螺壳、兽骨等遗物外,还发现了东胡林人的烧火遗迹多处,采集了丰富的木炭、土样、骨骼、螺壳等可供测定年代、进行孢粉分析以及进行DNA研究的标本。2003年9月18日考古发掘队再次对东胡林遗址进行发掘。在这次发现的东胡林墓葬中,除人骨外,还包括一批新石器时代早期的陶器、石器、骨器、装饰品和烧火遗迹等重要文化遗产。而它们被挖掘的意义在于,是首次发现北京地区乃至华北地区有明确地层关系和距今一万年左右的新石器时代早期墓葬。它们为研究华北地区乃至中国新石器时代早期人类及其文化,对全新探索早期人的关系提供了十分重要的资料。同时,东胡林人的发现,填补了自发现距今约3万年的山顶洞人以来,北京地区人类发展史上的一段空白。

  墓葬中发现的灰褐色桶状陶罐口沿有加工痕迹,表面无花纹,保存完好。考古学家据此认为,当时的东胡林人已经能够烧制陶器,因为华北地区从未发现过一万年以前的陶罐。陶器是人类自主创造出来的第一种非自然物,是和取火技术、栽培植物、饲养家畜等同的划时代发明,也是度量新石器文化的核心标尺。在东胡林遗址,考古学者发掘出的陶器碎片多达近百件。这些粗粝的陶片都是加砂陶,内含石英颗粒。先人们那时就知道陶土中唯有加入石英才能抵抗高温的炙烤。尽管质地疏松、器表斑驳,难以遮掩制作技艺的稚拙,但它们却是陶器的开山先祖。一万年过去了,陶器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至今仍然是人类忠诚的伴侣。人类自身无法逃脱生死轮替,陶器却可以傲视岁月,沿着人类文明搭建的阶梯一步步走向完美。

  墓葬的一块磨石上覆盖着一层红色的赤铁矿粉末,而在成年人遗骸周围也散落着同样的粉末。从粉末的位置判断,在死者遗体周围撒红色粉末是对死者的纪念,并且寄托了美好的祝愿。这表明当时的东胡林人在生存以外,还形成了一定的风俗礼仪。墓葬中出土的那把骨刀做工精细,上面刻有槽沟,槽沟里镶着石片。考古学家认为,石片很可能是某种植物胶粘贴上去的,这说明当时的东胡林人在制作工具时,除了实用,还考虑到了美观。作为一万年前原始人活动的场所,东胡林人遗址给考古学家提供了考证那个时代北京地区人类活动的丰富线索。

  东胡林人遗址荒草萋萋

  我沿着一条狭窄的荆棘丛生的碎石土路往黄土台地上走,路边长满了高高矮矮的酸枣树。路面上的土没有踩实,一丛丛荒草长到了路的中间,几乎将路淹没。这里似乎很久没人来过了,难道东胡林人遗址没有对外开放?在进入黄土台地之前,我从109国道遥望这片遗址,望见了一座高大建筑的灰色屋顶,建筑物的其余部分被茂密的林木遮挡着。就想,那座修建于山野间的高大建筑应该是东胡林人遗址博物馆了。

  到了建筑物跟前才发现,那并不是一座博物馆,而是一座杂草丛生的空院子。院门前的蒿草足有半人高,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落了锁,栅栏门旁边的灰色砖墙上写着“文物保护单位——东胡林人遗址”。那座面阔七间、进深三间、东南西三面大玻璃窗的仿古建筑显得孤单而寂寞,似乎从来没有人进去过,石阶旁及墙根下生长着一簇簇茂盛的野草。在遗址上修建博物馆顺理成章,即使不陈列出土文物,带有文字说明的复制品以及相关图片也能使参观者了解东胡林人的历史。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馆舍建好了,却在荒废着。

  遗址南边山头上的圆形堡垒,据说是元朝的“鞑子寨”。相传燕王扫北时,东胡林一户姓宁的人家,用葫芦装水、布袋装枣,在鞑子寨旁边一条两丈长的悬崖石缝里躲过一劫。宁家人为了感恩,把那条石缝称为“宁家老家”。抗战期间,宁家后人中有个叫宁占英的参加了八路军,行军打仗总是背个装水的葫芦,口袋里装一把枣。为了表示抗战决心,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宁战赢。在斋堂川,智勇双全的宁战赢成了令日寇闻风丧胆的抗日英雄。

  远古时期的东胡林人之所以能够在清水河畔的黄土台地上生活,得益于那里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清水河发源于东灵山和黄草梁,先向南,再向东,在青白口注入永定河。流经东胡林人遗址时,形成了宽阔的河谷地带。遗址北面的山峦犹如一道天然屏障,可以阻挡冬季凛冽的北风。南面的清水河为古代东胡林人提供了理想的生活水源,而遗址所在的黄土台地高出清水河30米,又可以避免因洪水泛滥而带来的灾难。另外,黄土台地土壤肥沃,植物资源丰富,为古代东胡林人提供了充足的可供采摘的野果。从对居住地的选择来看,当时的东胡林人已经有了朦胧的风水意识。

  京西连绵起伏的山峦由坚硬的岩石构成,惟有遗址所在的山间台地是松软的黄土。那片与我们的肤色相同的土地,在风风雨雨的漫长岁月里,孕育了京西永定河流域的农耕文明,也成为远古时期东胡林人留在大山深处的永久印记。

  村头古槐见证沧桑变迁

  东胡林村,这个只有200多户人家的小山村给我印象最深的是整洁,街面上没有任何废弃物,新房老屋全都干干净净,即使街边的杂物及木柴也摆放得整整齐齐。迎面一株枝叶婆娑的古槐兀自矗立在村口拐角处,粗大的树干上抹着半边水泥。一位操着浓重斋堂口音的老媪告诉我,以前村里有很多古树,日本兵来了后砍的砍伐的伐,就剩下这一棵了。日本兵不仅砍树,还杀人放火。抗战期间,东胡林村变成了抗日堡垒,卫立煌将军就是在这里指挥了髽鬏山战役。

  当我向她打听卫立煌将军当年的指挥所时,她朝西北方向一指,轻描淡写地说,就在那边的沟里。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有几间平房,房顶上安装了太阳能装置。我问,有碑吗?她答,没有。又问,有牌匾吗?她答,也没有。我说,怎么证明是卫立煌当年的指挥所呢?她抬头看看天上的云彩,自言自语道,没法证明,都这么说。

  据相关资料,1937年8月25日至9月18日,卫立煌将军率部在髽鬏山英勇抗击日寇,司令部就设在东胡林村的一个大石堂内,因为那里地形隐蔽,敌机很难侦察到。他的部队抢占髽鬏山这一制高点后,居高临下,给了日军致命打击。八十多年后,当我试图找到当年的卫立煌司令部时,接连询问了几个村民,他们都说不清那个大石堂的位置。

 村头的古槐

  古槐矗立在村头,见证着小山村的沧桑变迁。茂密的树荫下,老人们悠然自得地抽着旱烟,女人们纳着鞋底拉家常,孩子们快乐地做着各种游戏,那是一幅生动的旧日山村风情图。如果说古槐是一部书,那么掠过枝头的山风便是一支神来之笔,夜以继日地书写着清香的文字,而树上的鸟雀则是文字间灵动的标点。

  “古槐打了补丁呢。”我对一位戴眼镜的村民说。

  “那是修补的空洞。古村落里的很多古槐都有这样的空洞,也都是用这样的方法修补。”他叹息一声,又说,“树和人一样,上了年纪,毛病就越来越多。除了空洞,还有病虫害。正如老年人经常看病吃药,老树也需要修修补补。”

  “这棵古槐有多少年啦?”我问。

  “至少600年。”他又补充道,“测量树龄最简单的方法是数年轮,作为树木生长的印记,年轮能够准确反映树龄。但活着的树木无法切片,一般采取分杈切片的办法。一棵古树的分杈死了,就用它切片数年轮。”

  可是,树上没有死掉的树杈,树下也没有,连一片多余的叶子都没有。“所以,我只能估计。”他说。

  谈吐中透露出,他是一个懂树木的人。也许是看我对古槐感兴趣,他微笑着告诉我,他当过护林员,喜欢树木,读过不少这方面的书,还在北京植物园听过多次植物学家的讲座。我问:“树龄多少年才算古树呢?”他说:“百年以上就属于古树。树龄三百年以上的,属于一级古树。”

  我对着古槐拍照时才发现,树身上有一个小小的红色标识牌,上面标明为国家一级保护树木。

  街边标语述说过往岁月

  古槐东边的街巷里,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站在街边仰望天空,神情专注。我在京西一带古村落里游走,已经很难看到孩子了,他们的父母进城打工,他们也随父母去城里上学,村子里只剩下了留守老人。眼下,学校刚刚放暑假,也许这个孩子是回老宅过假期的。

  成年人关心天气,根据天气变化增减衣服,决定是否带雨具,而孩子更关心天空,因为天空有飞机、小鸟和风筝,还会落下雨滴和雪花。但此刻,东胡林的天空碧蓝如洗,除了几朵闲云,什么也没有。

  我从小男孩身边走过时,他依然对着天空发呆。也许是那些形状奇特的云朵吸引了他,激起了他的好奇心。在城里,这么干净的天空和这么有趣的云彩很难看到,因为城里的天空常常被雾霾笼罩着。于是我想,假期里有老宅可回的孩子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村里的标语墙

  一座老屋的后墙上布满黄色字迹。墙壁是用大小不一的石块垒砌的,石块外面抹了一层石灰,上下两段标语就写在那层用石灰抹平的墙皮上。由于年代久远,东侧的墙皮脱落了一片,露出了里面零乱的石块,标语已经残缺不全。

  但标语的内容我很熟悉,那是从毛泽东的文章《纪念白求恩》里摘录的两段话,我小时候曾经倒背如流。第一段是“白求恩同志毫不利己专门利人的精神,表现在他对工作的极端的负责任,对同志对人民的极端的热忱。每个共产党员都要学习他”。第二段是“我们大家要学习他毫无自私自利之心的精神。从这点出发,就可以变为大有利于人民的人。一个人能力有大小,但只要有这点精神,就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

  一位村民与我搭讪,慢条斯理地说,写标语既是技术活儿,又是体力活儿。这么一大片字,写起来不容易。先要根据墙体面积设计字体的大小,然后用铅笔轻轻画出格子,把字体描出来,再用毛笔或刷子蘸上黄色油漆,一丝不苟地描写。他告诉我,他也写过标语,一天写下来,胳膊痛、脖子酸、腰板僵硬。当然,也有乐趣。写标语时,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围着看,夸说字写得好,听着就很受用。

  望着面前写满毛主席语录的墙壁,他说,写标语的墙壁不一定都这么平整,有的墙壁凹凸不平,但又必须在上面写标语,就得从大队调来石灰,自己当泥瓦匠,化灰、拌料、抹墙,先把墙体修整好。

  老屋单薄的屋檐上长满了经年的狗尾草、猪毛菜、苋菜、瓦松和蒿子,干枯的植株不屈不挠地根根直立,仿佛守望着一个不愿醒来的旧梦。已经是满山苍翠的夏季了,为什么还没有长出新绿?他说,几场大雨过后,新绿很快蓬蓬勃勃。野草和野菜的生命力极其顽强,一旦被雨水唤醒,就会迅猛生长。于是,我想起一首老歌,歌里有一句经典唱词——雨露滋润禾苗壮。禾苗壮,野草、野菜也壮,包括屋檐上的野草和野菜。

  由标语说到文化及文化人。那位村民告诉我,清末民初,东胡林出了一个叫刘朝伦的秀才,不仅写得一手好字,还打得一手好算盘。自幼聪明伶俐的刘朝伦家境贫寒,上不起学,就去西胡林给地主家的少爷当书童。他考取秀才后,成了东胡林村有口皆碑的人物。为了养家糊口,他没有继续求学,而是当了教书先生,灵水村举人刘心斋就是他的学生。刘朝伦学问好,师德、人品也好。对家庭困难的学生,他格外关照,只要愿意继续上学,便减免学费。村民们请他写春联、挽联,结算账目,他总是有求必应,而且从不计报酬。

  望着墙壁上的标语,村民神色凝重地说,刘朝伦就是东胡林村的“白求恩”。

  往东走,很快就到了街巷尽头。我又转身向西,经过标语墙,经过古槐树。西边的街巷里也有一面标语墙,业已泛黄的白色墙面上写着一行红字,内容依然是毛主席语录。这条标语字数少,每个字都写得很大,方方正正,看上去很有力量,也很有气势。标语墙的西端横着一家院落的外墙,街巷又到了尽头。在古槐树下遇见的那位村民告诉我,这是东胡林村的一条主街。主街的东头和西头都被墙壁堵住,这在京西古村落里并不多见。

  二月二转家传吉祥

  后街的房屋依然新旧混杂,破败的老屋与崭新的院落交替出现在我的面前。街边的一座大宅院,门楣上钉着三个门牌号,以民风民俗及传统文化为内容的雕饰、彩绘,恰到好处地营造了和谐吉祥的氛围。两扇厚重的木门,门前一对抱鼓石,门内跨山影壁饰以精美砖雕,院子里的垂花门保存完好。遥想当年,这座院落的主人一定是东胡林村有头有脸的人物。直到现在,依然不难看出昔日的风光与辉煌。

  据说,过去东胡林有一种叫做“二月二老娘娘转家”的民俗活动。木雕老娘娘坐在轿子里,人们敲锣打鼓簇拥着轿子,还有十六架中幡、八面大鼓和五彩旗相随。村里凡有大宅院的人家,今年转你家,明年转他家。转家的村民被热情款待,他们为大宅院带去祝福和吉祥。我想,我面前的这座宅院,当年一定是二月二转家的主要对象。

  村南是一片开阔地带,一条水泥路贴着村舍向西延伸。水泥路南边有一排竹廊,竹廊两边是一畦一畦的菜地,菜地南边是109国道。菜畦里种着南瓜、丝瓜、苦瓜、黄瓜、葫芦、茄子、西红柿等,几片土豆秧开着细碎的白花,间或有几株玉米,墨绿而宽大的叶子在风中不停地摇摆。路边一户人家的铁栅栏上爬满了金银花,淡黄色的花朵散发着异香。

  一片翠绿中的竹廊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竹廊挂翠。每到秋天,这里便是一派果实累累的丰收景象。绿色长廊不仅是一道景观,还带动了东胡林村的种植业和养殖业,游人来这里采摘,购买蜂蜜、水果、柴鸡蛋,形成了一个繁荣的农产品市场。而长廊旁边的“农家乐”集美景与美食为一体,农家乐,游客也乐。

  长廊中部有个精美别致的竹亭,里面是一圈竹椅,中间放着一张圆形石桌和四个鼓形石凳。过去,村民们蹲在墙根儿下闲聊。现在,他们坐在竹亭里纳凉、打扑克、谈天说地。我在竹亭歇脚时,不禁想起二月二转家的事。假如这一习俗延续至今,也该到竹亭转转了。

  夕阳西下,在落日的余晖中,我告别东胡林村,踏上回城的路。这个不起眼的小山村,既在我们的历史上留下了重要的印迹,又有现代的诸多故事,让人感到不虚此行。

  (来源:《北京晚报》2019年07月30日34版;作者:岳 强;图片:原文配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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