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典籍史话 | 熏风里的《诗经》遗韵

来源:河北日报数字报  发布时间:2016-11-18

河间西诗经村一角

  河间城北的西诗经村,是华北平原上的一个普通村庄,也是一个风景如画的村子。如果没有这个村子,也许中国将不复有《诗经》那美妙的韵律流传……

  遍地庄稼长起来的时候,一天一地的绿,真能把人醉倒。那绿,绿得浓重、热烈、奔放,走在田野里,被那绿色的浪涛激荡着、推拥着,你能听得到庄稼生长时拔节的声音,还有露珠在叶片上滑动的声音;嗅得出那种淡淡的、沁人心脾的清香,那是土地和阳光的气味。那个时候,你的一颗心都会融化在这葱茏芳菲的田野上。

  蝈蝈的鸣唱此起彼伏。

  听,地头上,老人们又在吟唱诗篇了——

  螽斯羽,诜诜兮,

  宜尔子孙,振振兮。

  螽斯羽,薨薨兮,

  宜尔子孙,绳绳兮。

  螽斯羽,揖揖兮。

  宜尔子孙,蛰蛰兮。

  ……

  蝈蝈多声部的鸣唱,成为他们宏大的背景音乐。

 

“河间歌诗”传承人裘孝信(中)、唐永辉(右)等三人在汉博士毛公墓前吟唱诗歌。(河北非物质文化遗产网)

  老人们的吟唱,用的完全是几近失传的古代歌诗音韵,抑扬顿挫,疾徐合节。这种歌诗的音韵是从毛亨、毛苌开始,一辈辈传下来的,被称为“河间歌诗”。

  “河间歌诗”最早见述于《汉书》,《河间府志》亦有记载,并且列举了“汉古歌”“唐古歌”“宋古歌”“元古歌”等条目。《诗经》中一些诗篇,被称为“笙诗”,在吟唱时是用笙伴奏的,河间的“笙班”因此很普遍,上世纪90年代时,当地还有73个。笙班的古谱有些就是“河间歌诗”的曲谱。河间历史上每到清明、重阳及民间庙会、官方仪礼时,都有行唱的习惯。2006年5月,“河间歌诗”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我敢说,在中国,只有西诗经村的人还能用纯正的歌诗古韵吟唱《诗经》。

毛苌墓

  西诗经村,因汉博士毛苌传授《诗经》于此而得名,毛苌的墓就在距此不远的三十里铺村毛公书院旧址内,与毛公墓遥遥相对的,是民国代总统冯国璋的墓,冯国璋是西诗经村人,并且他也曾是毛公书院的学生。

  《诗经》最早只称《诗》,是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汉武帝立“五经”后才称《诗经》,与《周易》《尚书》《仪礼》《春秋》并称五经,成为儒家经典。《诗经》分为风、雅、颂三部分,总计305篇,因此有“诗三百”之说。

  毛诗的传承,史传颇多记载。汉班固《汉书·艺文志》:“汉兴,鲁申公为《诗》训诂,而齐辕固、燕韩婴皆为之传。或取春秋,采杂说,咸非其本义。与不得已,鲁最为近之。三家皆列于学官。又有毛公之学,自谓子夏所传,而河间献王好之,未得立。”三国陆机撰《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孔子删《诗》授卜商,商为之序,以授鲁人曾申,申授魏人李克,克授鲁人孟仲子,仲子授根牟子,根牟子授赵人荀卿,荀卿授鲁国毛亨。亨作《故训传》以授赵国毛苌。时人谓亨为大毛公,苌为小毛公,以其所传故名其诗曰《毛诗》。”唐陆德明《元经典释文序》则谓:“徐整云:子夏授高行子,高行子授薛仓子,薛仓子授帛妙子,帛妙子授河间大毛公。大毛公为《故训传》于家,以授赵国小毛公。”说法不同,但传承脉系却殊途而同归,都归结到大、小毛公这里。有人说大、小毛公是父子关系,有人说二人是叔侄关系,还有人说是师生关系,均无可考证。

  秦始皇三十四年(公元前213年),丞相李斯为秦始皇献焚书策:“天下敢有藏《诗》《书》百家语者,悉诣守尉杂烧之。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以古非今者族。”(《史记·秦始皇本纪》)禁止百姓以古非今,以私学诽谤朝政。秦始皇接受了这个建议,下令焚书坑儒,尽焚三代之书,并坑杀儒生四百六十余名。

毛亨、毛苌雕像

  在这个时候,整天以语《诗》为事的毛亨不知何时大祸临头,携带家眷,从鲁国(今山东曲阜一带)仓惶出逃,流寓河间,遂隐居于此,所以又被认为是河间人。毛亨一家逃亡河间,专家考证当是公元前212年左右,那时河间还叫武垣,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这里人烟稀少,水草丰茂,适合隐居。直到汉惠帝撤销“挟书律”,毛亨才公开传授《诗经》,并撰《毛诗故训传》,后来授诗毛苌。

  毛亨,生平不详,战国时期鲁国人(一说赵国人),是古文诗学毛诗的开创者,古本《诗经》最早的传人。

  汉代曾出现过四位传授《诗经》的学人,即齐人辕固、鲁人申培、燕人韩婴和鲁人的毛亨,被称为齐、鲁、韩、毛四家诗。前三家在汉文帝时即被立为博士,三家诗也先后被立于学官。毛诗训诂简明,其解诗融合了《左传》《孟子》《国语》《仪礼》等典籍中的内容,因为以上经典当时并不盛行,所以毛诗未被列于学官,只能在民间传授。前三家诗是用隶书写成的,称“今文经”,《毛诗》后出,采用小篆书写,称“古文经”。东汉以后,《左传》等书广泛传播,学者将毛诗同三家诗比较异同之后,发现其优点明显,再加上经学大家郑玄为《毛诗》作了笺注,士子学毛诗者渐盛,其他三家诗先后失传。三家诗何时失传?《隋书·经籍志》说:“齐诗亡于魏,鲁诗亡于西晋,韩诗亡于宋。”毛诗后来居上的另一个原因,是其考证简明扼要,说诗很少有妄诞迷信的内容。

河间王刘德(?—公元前130年),汉景帝刘启第二子。(燕赵文化网)

  曾主政河间国的河间王刘德,修学好古,为当时读书人修建日华宫、君子馆,一时成为全国儒学文化复兴基地和传播、研究中心。他重用毛苌,使得毛诗得以广泛流传。

  汉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四月,景帝刘启封他的第二个儿子刘德为河间王。刘德被分封的河间国,其疆域相当于今天的任丘、河间、泊头、南皮等地及青县西南、沧县西北、武强、武邑、阜城等地交界一带,国都乐城(今献县河城街村南)。

  史称刘德修学好古,曾得到朝中大儒卫绾的精心辅导,非常喜欢儒学,其衣著服饰、言行举止无不依仿儒士。秦焚书坑儒,“三代之书”焚毁殆尽,刘德应时而起,“于灰尽之余纂亡散卷篇,仅而复存。”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地位等优越条件,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搜求民间藏书,而留其真本。刘德因此贤名远扬,天下读书人都愿依附其门下。刘德听说有一位能以古文经学讲授《诗》的贤人,大喜过望,“礼聘再三”,请毛苌出山,封毛苌为博士。

  刘德在其都城乐城东隅15公里处建造了一座日华宫,作为接待四方学士的馆舍和整理古籍、进行学术研讨的场所。日华宫旧址在今沧州泊头市富镇严铺村内,这一带“水木清华,川原物瑟”。《西京杂记》载:“河间王德筑日华宫,置客馆廿余区,以待学士,自奉养不逾宾客”。古人对日华宫的规制曾有形象的描述:“大启尔宇,新宫嵯峨……计其附宫之馆,盖有廿余区,专以迓君子之车辙。”可见其规模宏大。来自齐、鲁、燕、赵等地的上千名学者齐聚于此,昼夜讲读,“褒衣雍容,弹冠奋袂”“或翼而翔,或趋以跄,登降于堂。”日华宫一时成为全国儒学文化复兴基地和传播、研究中心。刘德又在乐城北建君子馆,毛苌即在这一时期进入日华宫和君子馆传讲《诗经》。君子馆与西诗经村相邻,现在也是一个村落,名君子馆村。

  关于毛苌的籍里,历史上众说纷纭,一说西汉赵人,一说河间人,一说饶阳人。宋《太平寰宇记》“饶阳县”条谓:“毛苌宅,注《序》,为河间献王博士,是邑人,今有宅存。”有学者认为赵人之说和河间人之说二者并不矛盾:西汉之初所设河间郡,系赵国之属郡,后河间郡从赵国分出,建河间国。河间王刘德在位期间,应该是毛苌传讲《诗经》的时期。

  毛苌传讲《诗经》,有很多著名的弟子,比如贯长卿。贯长卿也是河间人,后来被称为“贯公”。后来,贯长卿又传阿武县令解延年,解延年又传阿武县人徐敖,徐敖再传九江人陈侠。陈侠为王莽的讲学大夫。

  到了东汉,毛苌所传讲的《诗经》经由马融作《毛诗训诂》,郑玄为之笺注后,大行于天下。

  西汉初年,传授《诗经》的版本很多,但多遗失不存。《毛诗故训传》被誉为现存最早、最完整的《诗经》注本,对后世产生了巨大影响。

  毛公传《诗》,其内容有两大部分,一是《毛诗序》,二是《毛诗故训传》,其中《毛诗序》又有《大序》和《小序》之分。《大序》是《关雎》题解之后作者所作的全部《诗经》的总序,《小序》是《诗经》305篇中每一篇的序言。

  《毛诗序》的作者,历来众说纷纭,郑玄认为《大序》为子夏所作,《小序》为子夏、毛公合作;范晔指出《毛诗序》的作者是东汉卫宏。《四库全书总目》认为序首二语,也就是《关雎》题解的小序,为毛苌以前经师所传,以下文字为毛苌以下弟子治《毛诗》者所附。《诗小序》介绍作者及写作背景,讨论诗的题旨及内涵,朱自清先生说,“以史证诗,似乎是《小序》的专门任务。”(朱自清《经典常谈》)其论诗,理性判断多于情感判断。

  《大序》则强调了诗歌的政治教化特征和对社会风俗的教化作用,不仅确定了古代诗歌抒情言志的传统,还阐明诗歌与音乐、舞蹈的相互作用。“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大序》继承了先秦以来的思想传统,并首次将“诗言志”之“志”的内涵扩大到了“情”。

  同时《大序》还特别强调了诗乐与政治的关系。孔子提出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大序》在这一理论观点的基础之上,提出了“变风变雅”之说:“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诗歌和政治有着重大的关系,“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同时强调诗歌的教化作用:“风,风也,教也。风以动之,教以化之。故正得失,动天地,感鬼神,莫近于诗。先王以是经夫妇,成孝敬,厚人伦,美教化,移风俗。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综而言之,《大序》对孔子的诗教进行了多方面的总结,并发展了孔子的诗教理论,从而形成儒家诗教观的一个高峰。

  《毛诗故训传》是现存最早、最完整的《诗经》注本。故、训、传是汉代经学三种独立的讲经方式。故,指对诗篇产生本事及产生背景进行讲解,往往以事、史说《诗》;训,指训诂和考辨,是《毛诗》的主干部分;传,是指经师借释经阐发自己的观点和理念。全书以解字释义为主,是我国训诂学的奠基之作。

毛苌画像

  毛苌卒年失考,除了传授《诗经》以外,他的行迹亦无从考察。但是在他去世后,乡亲们在他传授《诗经》的君子馆西北方,修建了一座衣冠冢,谓之“毛苌墓”。

  毛苌卒年失考,除了传授《诗经》以外,他的行迹亦无从考察。晋人《博物志》说毛苌后来官北海(今山东昌乐东南)太守,唐人《隋书·经籍志》说其为河间太守,还有一种说法,毛苌曾聘任河间太傅,但这些说法都缺乏有力的证据。

  毛苌死后,乡亲们在他传授《诗经》的君子馆西北方修建了一座衣冠冢,谓之“毛苌墓”(见于《河间府志》《河间县志》)。为表示对毛苌的敬仰,毛苌墓所在的村子曾名为“崇德里”。直到清雍正三年,这个村子设了递铺(驿站),才改称三十里铺村。

  元代至正年间,河间路总管王思诚奏请朝廷,在崇德里辟建了“毛公书院”。元末,毛公书院毁于战火。明正德元年(1506年),御史卢雍到了河间,闻毛公书院已毁,即命河间太守陆栋,在遗址上重新修建毛公祠,祠内供奉毛公像。同时重建毛公书院。大学士李时撰《河间重建毛公书院记》,详记其规制:“翼以两庑,设重门,周垣杂以树木。越数月,厥功告成。”清乾隆二十二年(1757年),高宗皇帝南巡,从河间过路,曾题诗纪念毛公,并遣重臣致祭。转年,河间知县吴凤山开始扩建书院,在他的计划中,毛公书院应该建成全国第一流的书院,“且偕岳麓、嵩阳、应天、白鹿洞诸名流传不朽也。”到近代,毛公书院已颇具规制,古柏森森,蔚成气象。担任主讲者多为著名学者,如进士出身的左乔林、著述等身的学者白广川等。当然,毛公书院也培养出了很多人才。文革中,书院被毁。

  毛苌有没有后代,已成为千年来未解之谜。河间研究《诗经》的学者田国福调查发现,毛苌有后,其后人在泊头市毛三庄。

  田国福几十年来一直孜孜不倦从事《诗经》研究与源流考证工作,他收集了数以千计的《诗经》版本,写了很多有价值的论文,整理、主编《历代〈诗经〉版本丛刊》,皇皇四十六卷。

  有一天他意外收到了泊头市东毛庄村民的一封来信,这位村民名叫毛春行,与田国福原本素昧平生,看了报纸上介绍田国福研究《诗经》的报道,便给他写了一封信,信中说:“大毛公亨,小毛公苌,是我毛氏族人的始祖。”信中也提到,毛亨与毛苌乃叔侄,是泊头毛氏之先祖。看到信后,田国福第二天就去了东毛庄。

  东毛庄、西毛庄是毛三庄的两个村,共约600户人家,近三千人,大部分姓毛。在东毛庄,田国福看到了一块已经残缺的“毛氏先茔碑”,碑上文字已斑驳,依稀能辨认出“始祖长(苌)”“一世祖知之”字样,和“大明正德十年立,立原先人为七世毛连,万历二十一年重修”等落款。田国福也看到了毛氏人珍藏的一部旧族谱《思瀛轩毛氏家谱》,家谱上的一段文字让田国福眼前一亮:“有我先祖亨公、苌公叔侄二人重注《诗经》,为四方一代名儒,葩诗之美继卜世之传……迨明初,我始祖知之公卜迁中水之五孝乡居焉,殆有年矣,故名其村为毛家庄(即今毛三庄)。”毛苌后人从元末迁出河间,到现在历二十八世,生齿日繁,已成诗礼大族。每年他们都要派出代表,到河间三十里铺毛公墓前致祭。

  这个发现让田国福十分兴奋。虽然他知道其要成为定论还需要很漫长而艰苦的学术努力,但已初步显露出端倪,这让他看到了一线曙光。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太阳升起之时,朗朗歌吟之声,在河间的毛公公园里、在校园里、在广阔的田野上回荡着。这熏风里的遗韵,把我的思绪牵向了渺远之地……(文/何香久)

  (文中图片除标注外,其他均为《河北日报》原配图,由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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